在陶瓷博物馆(三章)
羽化
午后。陶瓷博物馆。我一个人在历史面前悄悄行走。从瓷到瓷,从窑到窑,从时光到时光。泥的心里住着怎样一个自己?甘愿为之历尽万劫千难,从不言悔。碾压。捣揉。捏塑。剔雕。在烈焰中涅槃。泥的灵魂,方才羽化成瓷。这凤还是凰的瓷啊 便是碎,也精美绝伦的瓷啊在
博物馆如港。一湾湾瓷,在时光的海洋里莲一般闪烁浮漾。
那样安静。却比什么都令人不安。
人呢,人呢?——那个把汗巾搭在肩上的挑工?那个因冬日的釉水皴裂双手的篾刀女子?那个眼里燃烧着熊熊烈焰的明代艺人?
一只瓶在角落里静静发光。两只罐,断了耳朵,用肚皮碰了碰对方。几个罗汉在匣钵里握拳拧眉。一尊观音谙知一切地静观着,冷,但是很干净。
什么声音浪一般浮了起来。低低声地;悉悉索索,吱吱喳喳。
哦,那是马可波罗钦羡的叹息;那是蓝眼金发公主快乐的尖叫;那是海上丝绸之路的依稀记忆:关于彼岸的呼唤、海花的喝彩、飓风的纠缠,关于海草的抚拂、鱼虾的嬉吻、蚌啊龟啊娇憨的偎依……
那是灵魂与灵魂的相互注视与触摸,那是瓷与瓷穿越时空的问与答!
在,你在——窑在,火在,艺人烈焰般旷日持久的爱恋在。
还有什么比一片瓷更能记住历史?
无语就是万言。
微笑
一只瓷瓶,水一般灵动,乳一般饱满。
却裂开了。裂痕安静,幽微,神秘。像闪电划过长空,像蛇行走在曲折的小巷,像皱纹镌刻岁月的忧伤。
像蒙娜丽莎的微笑,从墙面滑下来,落在瓷的时光上。